機構忠誠

張國棟

  一個人恆常地認同(甚至內化)某機構立場,又積極在財政上支持某機構,我稱之為機構忠誠(institutional loyalty)。機構可指教會堂會、各類基督教機構,但本文只會集中討論基督教機構。筆者對機構忠誠提出一種後現代式的解讀,這或許能讓我們認清其對教會生態的微妙變化。

  一直以來,視野超越了自己堂會的信徒,都慣用一些團體、組織來界定自己在基督教圈子內的身分。在幾個社關組織裡,他們會選擇做某一兩個機構的擁躉;在眾多出版社中,他們按自己的關注點鍾情於某幾間;在大專生事工上,他們通常要在兩大機構間二擇其一……不知情的讀者毋須擔心,只要您今年常訂閱《時代論壇》,便會明白。某些社會課題上筆戰的作者們,豈不是常代表著機構說話嗎?對立的不再是個人意見,而是機構立場。更明顯的是,那些名不經傳的投稿者,若非自動「埋堆」,就要被別人「定性」,彷彿我們心理上不能接受有人是沒有「埋堆」的,我們總要揣測那些沒有表態的人在替哪一方「護航」。

  機構對香港的信徒是這麼重要,甚至某些信徒需要機構的蔭庇來成長(然後為它們賣命),但我們選擇支持甚麼機構時卻又極其輕率!通常信徒支持某機構的理由都是感情因素作祟。例如甲跟某社關機構幹事相識多年,於是毫不考慮其他同類型社關組織就長期地支持友人的機構;乙看過幾本某出版社的書,深得幫助,於是做了長期擁躉,甚至在別人面對指摘其他出版社毫無建樹。他們有理性地考慮過其他同類型機構嗎?他們有對同一機構的不同層面作過全面評估嗎?筆者敢說大都沒有。

濫用「異象」

  說到理性,我們當然會想起一些他們最振振有詞和最感自豪的東西──機構異象。現在幾乎任何需要信徒投放人力財力的事工,都說自己有一個「異象」,辦電視台是「異象」,搞敬拜讚美是「異象」,傳福音是「異象」,社關是「異象」……

  可惜,「異象」原來是基督教圈子裡最被濫用的一個概念。「異象」一詞有時只是指一個普遍(universal)的抽象目標,以出版界為例,他們的普遍抽象目標是「以文字和媒體服事教會」。然而,這理由足夠告訴我為甚麼要支持A出版社而非B出版社嗎?判別支持A出版社與B出版社的,其實是它們的個別具體(particular)風格和理念,普遍目標根本派不上用場。然而,請大家回想一下,大部分機構是否曉以大義時都會引經據典(或引神學理念)說一些抽象道理,最後要你支持的原來只是他們設計出來的活動、他們的理論?當年的大專基督徒豈不都會說福音使命嗎?結果大家對對方傳福音的方法都有微言,有些甚至幼稚地敵視/歧視對方。

  還有一點更致命的,不過為免冒犯太多人,我只是提一提好了。不少機構的出現,和它們後來提出的「異象」,背後都有千絲萬縷的人事角力關係。雖然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上帝仍可祝福這些新機構新異象,但是我們肯定更深體會到為甚麼有人說「知識和理想並非那麼崇高」,「建制不過是權力的彰顯」。

  有時看到一些信徒為了機構「異象」賣命,不禁搖頭歎息。

  讓我們後退一步,假設某機構異象確實清晰,沒有取巧,然而今天由該異象引發的機構忠誠,仍會是效果平平。主要原因是不少機構所面對的社會課題、閱讀風氣、教會文化等各類的處境,並不能再簡單直接地由它們的異象推論出適切有力的立場。這個「異象──立場──處境」的三部曲式思維跟時代愈來愈脫節。再者,不少機構所擁抱的,都是十多二十年前的異象,面對著現今變化多端和愈益複雜的處境,它們已漸漸失去適切性。(哪管你聲淚俱下的細述當年如何獲得異象!)

  以筆者曾討論過的賭波合法化為例,我們可否說某一神學傳統在理論上必然要贊成或反對?但我們卻看到某些機構的會員(不只一間)以為自己一定要支持某方!當我們羅列正反理由時,究竟其關鍵理據有多少是必然地和純綷地由某神學思想推論出來呢?把任何問題都還原為神學立場的相異,有時只會顯得對處境了解過於片面,令個別信徒無興趣支持。又例如面對著覺得教會不關心他們的從商信徒,我們是否拿個「聖俗二分的錯誤神學觀念」來做箭靶,就可以令他們好過些?坦白說,那些思想仍屬聖俗二分的上一輩信徒,工作的熱誠和投入程度絕不比今天的薄弱,問題或許根本不在這裡。

  對於某社會課題,當甲認為要堅持某立場時,他一直所鍾情的A機構是否必然會支持?當該機構異象對處境的詮釋漸漸失效或脫節,甲和A機構立場不一致的可能性就愈來愈高。如此,甲的機構忠誠程度便會下跌。隨著處境複雜化和人對宏大敘事(如異象)的內化了的抗拒,愈來愈多信徒在不同事件上的回應已不願意被簡單一句「支持人權」、「強調信仰反省的文字工作」、「維護社會道德」、或「關心下一代」等口號來統攝。

機構──手段?山頭?

  誠然,這趨勢跟後現代文化對一些意圖統攝人生活世界的思想(宏大敘事)的抗拒不無關係。儘管信徒仍會繼續嘗試用信仰來詮釋世界,然而我們發覺個別信徒對機構的關係正不斷疏離,信徒生活實踐的確不能再被機構異象所統攝。信徒仍有他們對神的信仰,有他們的道德和政治立場,只是他們在云云機構間尋求身分認同時,愈來愈感到不安,愈來愈抗拒任何機構的套餐式活動。

  在今天的教會生態裡,機構只是手段,不是「山頭」,亦沒有甚麼明顯領導角色,信徒不需要有機構忠誠,機構亦不應用「異象」來招攬、指揮、揶揄別人,或動輒將「反應冷淡」歸咎為「教會總是不關心社會只懂傳福音」、「現在的信徒實在一代不如一代」、「這一代年青人總是沒有長期承擔」。與其自戀和自義到以為眾人皆醉我獨醒,不如謙虛地陳明自己在每一事件上的立場理據,讓別人逐次個別地考慮支持和參與。須知道不是每一個贊成某立場的信徒都必然要站在你的一方!這轉變在後現代文化裡相信會愈來愈普遍,機構、堂會、與個別信徒間的人力資源流向關係亦會出現很微妙和深遠的變化。

  沿襲一般後現代的表達,本文只破不立。而且更要幽某些機構一默,他們以為自己的異象才是最偉大的,靜悄悄的就把抽象大目標撿來支持自己的個別做法,又將別的機構或信徒勉強簡化為自己最擅於批評的稻草人,動輒就扣人帽子。噢,聖經豈不曾說過「要看得合乎中道」麼?

 

張國棟

http://go.to/daniel_cheung

初稿成於2001年10月8日

 

 

本文刊於《時代論壇》網上版,第748期,2001年12月30日,謹此致謝《時代論壇》允許在個人網頁內轉載。

 

 

回2001年文章

 


© 張國棟
本頁更新於 14/08/04